封面新闻记者 李茂佳
刚刚过去的国庆小长假，重庆荣昌夏布小镇人气爆棚，接待游客37.76万人次，同比增长165.09%，成为假期里的热门打卡地。
夏布是荣昌区的特色传统纺织品，早在2008年便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，承载着当地深厚的纺织文化底蕴。
在荣昌，有一位被誉为“夏布织机收藏第一人”的匠人——刘荣禄。走进他的陈列馆，宛如踏入一条织机的“时光隧道”：馆内收藏着从明代到近代的500余台夏布织机，每一台都镌刻着中国夏布织造技艺的演变轨迹，静静诉说着过往的纺织故事。
“这是目前国内较为完整的夏布织机收藏序列。”刘荣禄的话语里透着难以掩饰的自豪。这句话背后，是二十多年的坚守，是散尽家财的执着，更是与时间赛跑的悲壮。
刘荣禄和他的夏布织机陈列馆。
最后的织机声
夏布，以苎麻为原料，透气清爽，轻薄如羽，有着“千年不烂软黄金”的美誉。这门技艺始于夏朝，盛于唐宋，曾是寻常百姓的日常衣料，也是中华纺织文明的活化石。
在荣昌，可追溯到清光绪年间。《荣昌县志》曾记载：“各乡遍地种麻，机杼之声不绝于坊巷，其织机结构精繁，以硬木为骨，榫卯相衔，梭引经纬，踏轴衔齿相催，每寸成布皆赖此机巧之力。妇女勤绩成布，白细轻软较甚于葛。山陕直隶客商，每岁必来荣采买，远至京都发卖。”无不彰显当时夏布技艺所带来的市井繁荣景象。
然而，在工业化浪潮中，夏布织造逐渐式微。“上世纪80年代，荣昌还有上万台织机，如今不足千台。”刘荣禄的声音里透着沉重，“会这门手艺的人，最小的也五十多岁了。”
他的陈列馆里，收藏着500余台不同年代的织机，每一台都承载着一段历史。最老的一台可以追溯到明代，木质已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。这些织机大多已无法发声，唯有那台他最常用的，还能织出夏布。
“每当夜深人静，我织布的声音，可能是这片土地上最后的夏布织机声了。”这种“最后”与“孤独”，无不折射出一种文明的濒危，延续了四千年的技艺，正悄然走向寂静。
一己之力对抗世界遗忘
就在夏布逐渐被遗忘的同时，刘荣禄却选择了坚守。
上世纪90年代，当身边的织布工纷纷转行，当年轻人蜂拥前往城市寻梦，刘荣禄却做了一件让人无法理解的事——他拿出了所有的积蓄，开始在荣昌各乡镇，甚至全国各地收购被丢弃的织机。
“他们都说我疯了。”刘荣禄回忆道，“但我知道，如果我不做，这门技艺就真的消失了。”他不仅收藏织机，更潜心研究夏布织造的全部72道工序——从苎麻种植、剥麻、绩纱、穿筘到上机织造等等。每一道工序，他都亲手操作，直到熟练。
刘荣禄演示织造工序。
“现代人只知道夏布凉爽，却不知道它为何凉爽。”刘荣禄拿起一块刚织好的夏布解释道，“因为苎麻纤维中间是空心的，能够呼吸，这是任何合成纤维都无法模仿的。”
2023年，刘荣禄创建的巴蜀织机陈列馆正式建成，成为传承的重要基地。值得一提的是，他还复原了多台在明清时期的织机。
从一个被嘲笑的“疯子”，到受人尊敬的传承人，刘荣禄用一己之力，唤醒了对中华文明一个组成部分的记忆。
被遗忘的“肌肤记忆”
织机，在刘荣禄看来，不只是工具，更像是一个文明的扬声器。他说，“如果最后一台织机也停止了工作，也就按下了文明的静音键。”
刘荣禄亲历过这种“静默”。他记得小时候，村庄里处处可闻织机声，那是生活的背景音；他记得母亲织布到深夜，那声音如同摇篮曲；他记得新织的夏布衣服上，有阳光和苎麻的清香。这些都是他曾经对母亲、对童年最美好的回忆。
“现在，村庄趋于安静了。”他说，“那种属于中国传统农耕文明的和谐之声，在逐渐消失了。”这种消失不只是技艺的失传，更是一种生活哲学、一种审美态度、一种与自然和谐相处智慧的终结。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。
刘荣禄守护的，不只是织机，更是中国人被遗忘的“肌肤记忆”。
“夏布贴着皮肤的感觉，是中国人几千年来的共同记忆。”刘荣禄说，“那种凉爽、透气，是身体对自然的感知，是祖先留给我们的舒适。”
而这种记忆，正在逐渐消退，“现在的年轻人，只知道牛仔布、化纤布的触感，却不知道夏布这种天然的感受。”刘荣禄不无遗憾地说，“这是一种文化记忆的断层。”
媒体采访报道陈列馆。
守护文明的声音
为了重新连接这种记忆，刘荣禄希望未来能与设计师合作，开发符合现代审美的夏布制品。同时，他也希望能走进校园，让孩子们亲手触摸夏布，感受那种独特的凉爽。
刘荣禄还拜师于中国夏布绘画大师王少农门下，潜心学习夏布绘画并进行推广，为的就是让这传统技艺可以全面焕发新生。
夕阳西下，刘荣禄又坐在那台老织机前。梭子穿梭，发出富有韵律的声响。
“只要我还能动，这台织机就不会静音。”刘荣禄说，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，他希望这门技艺能找到年轻的传承人。
图据受访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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